安道尔政府近期公布的最新数据显示,目前每天跨越边境、往返安道尔上班的”跨境通勤工人”(treballadors transfronterers)总数已达1923人——这个数字背后,是一幅安道尔与西班牙毗邻地区之间越来越深度捆绑、却也暗藏张力的劳动力流动图景。

近九成是西班牙籍,拉塞乌镇三分之一”倒流”安道尔
在这1923名跨境通勤者中,1768人持西班牙国籍,占比超过九成,其余155人为其他国籍外籍人士。这些通勤者绝大多数居住在西班牙莱里达省,尤其集中在与安道尔接壤的拉塞乌·杜尔格尔市(La Seu d’Urgell)。
拉塞乌市政府方面透露的数据更为直观:该市目前约三分之一的在职劳动人口,实际工作地点是在安道尔境内。换句话说,安道尔的劳动力市场早已不再局限于本国边界之内,而是与西班牙边境城镇形成了事实上的”跨境劳动力共同体”——安道尔提供岗位和相对较高的薪资,拉塞乌一侧则提供了安道尔本土稀缺的居住空间。
这种模式并不新鲜。类似的”跨境通勤”现象在欧洲其他小型经济体中也普遍存在,比如卢森堡长期依赖法国、比利时、德国方向的跨境劳动力。但对于国土面积和人口规模都远小于卢森堡的安道尔来说,这种依赖的强度和敏感性显然更高。

“假边境工”浮出水面:56人被查出无合法居留资格
跨境通勤模式在缓解安道尔用工荒的同时,也催生了一个颇为棘手的灰色地带——”假边境工”(falsos fronterers)问题。
据安道尔政府此前披露,2025年7月至2026年2月期间,当局对1535名跨境通勤者展开了突击核查,结果发现其中56人并不具备在西班牙合法居留的资格,却依然持有安道尔签发的跨境工作授权在当地上班。这些人事实上处于一种”两头不靠”的灰色状态:他们不符合安道尔常规移民授权的居留要求,转而以”跨境通勤者”身份规避审查;但与此同时,他们在西班牙一侧的居留身份也并不合法。

西班牙官方对此反应强烈。据西班牙媒体披露,西班牙中央政府、加泰罗尼亚自治区政府,以及拉塞乌市政府均曾就此问题向安道尔方面提出交涉。西班牙驻加泰罗尼亚政府代表卡洛斯·普列托(Carlos Prieto)曾直言不讳地批评称,一些”假边境工”名义上住在安道尔,实际却住在拉塞乌,而由此产生的公共服务成本(医疗、教育、社会救助等),最终却由西班牙政府买单——”安道尔享受了这些人的劳动力,成本却留给了西班牙。”普列托还将矛头指向部分安道尔企业,认为是这些企业出于用工需求”钻空子”雇佣此类人员,呼吁”整顿企业的不良操作”。

面对压力,安道尔政府已着手修法应对。相关条款已被纳入安道尔《可持续增长措施延续法案》草案,拟从制度层面堵住”假边境工”的操作空间。据西班牙媒体2026年6月报道,拉塞乌市长已公开承认,近期”假边境工”现象已有所改善,并对安道尔方面的整改努力表示感谢——但也同时警示,与劳动力涌入相关联的住房需求压力,已经开始从拉塞乌向周边更大范围的地区扩散。

表面共生,实质却是安道尔住房危机的”外溢”
跨境通勤模式之所以近年来愈发普遍,根源仍要追溯到安道尔自身的住房困境:大量在安道尔工作的劳动者,即便收入来自安道尔,也已经很难在安道尔本地负担得起住房,只能选择”住在西班牙、每天通勤上班”这一折中方案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拉塞乌镇近年人口出现明显增长——据Radio Valira此前报道,2021年至2025年间,拉塞乌人口增幅接近24%,其中相当一部分增量,正是被安道尔住房危机”挤出”、转而选择在边境西班牙一侧安家的跨境通勤者及其家庭。

从这个角度看,安道尔与拉塞乌之间的这种”跨境共生”关系,与其说是一种健康的区域协作模式,不如说更像是安道尔住房危机向邻国的一种”外溢”——安道尔享受了劳动力红利,而由此产生的住房需求压力、公共服务成本,却部分转移到了边境另一侧的西班牙城镇身上。
1923人、三分之一、56人——这三个数字串联起的,是安道尔劳动力市场对外部输入日益加深的依赖,以及这种依赖模式下逐渐显现的治理难题。跨境通勤本是缓解安道尔用工荒的一条务实路径,但”假边境工”现象的出现提醒我们:当一个国家的劳动力市场问题长期依靠”境外输血”来缓解,而非从根本上解决住房、薪资等结构性瓶颈时,类似的灰色地带和跨境摩擦,恐怕还会以新的形式反复出现。